全球民主逆流下的美國:川普政府「行政權獨大」對新聞自由、選舉公平與法治的深遠衝擊

全球民主逆流下的美國:川普政府「行政權獨大」對新聞自由、選舉公平與法治的深遠衝擊

在過去二十年全球民主普遍衰退的背景下,美國的民主制度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尤其在川普政府回歸執政後,政治學家觀察到美國出現明顯的「行政權獨大」趨勢,其許多做法與匈牙利、印度、波蘭和土耳其等國的民主倒退案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然而,深入的比較分析也揭示了川普政府在推動權力集中方面的一些獨特策略,這不僅威脅到美國憲政制衡的基礎,更對新聞自由、選舉公平和法治精神造成了深遠衝擊。

國際民主與選舉協助研究所(International IDEA)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民主狀況持續惡化,2024年有超過一半的國家在至少一個關鍵民主指標上出現下滑,其中新聞自由的惡化程度更是近50年來之最。在這樣的全球大環境下,美國的民主支柱也開始出現危險的裂縫,特別是在保護選舉、捍衛法治和打擊貪腐這三個核心領域面臨嚴峻挑戰。本文將借鑒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和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探討川普政府如何透過三層次的行政權力擴張,以及其獨特的速度與重點,對美國民主造成影響,並從中尋找應對與恢復的可能。

執行權力的集中與侵蝕:美國的「行政權獨大」模式

川普政府的政治議程與典型的「行政權獨大」模式高度吻合,這一模式旨在透過逐步集中權力、削弱制衡來侵蝕民主。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研究指出,川普政府的權力擴張計畫主要在三個相互關聯的層面展開。首先,是確立總統在行政部門內的最高地位。川普團隊追求一種極端的總統權力集中形式,削弱問責機構和法規,收緊對獨立機構和行政官僚機構的總統控制,降低公務員體系的政治獨立性,並清除行政部門內部的異議者。例如,川普在上任後迅速解雇了十幾名監察長,並以政治忠誠者取而代之,同時廢除了前任政府旨在防止行政部門員工接受遊說者禮物的道德規定。

其次,川普政府力求行政部門凌駕於政府其他部門之上,包括司法機構、國會和各州政府。他們無視法院命令、批評司法裁決並限制個別法官。根據資料顯示,川普政府在數月內被指控無視了三分之一以上對其不利的法院裁決,這反映了其對司法權威的公然挑戰。在對待國會方面,政府則透過規避國會政策、削弱其權力來實現目的,例如多次繞過國會的撥款權限,甚至利用《國家緊急狀態法》在未經國會授權的情況下將資金轉用於邊境軍事化。此外,政府還對不配合其政策的州政府進行攻擊和限制,包括威脅扣留對「庇護城市」的聯邦資金,以及在加州州長反對的情況下,部署國民警衛隊應對洛杉磯的抗議活動。

全球視野下的民主逆流:新聞自由與選舉的警鐘

在全球範圍內,民主正在經歷一場嚴重的衰退,其中新聞自由和選舉公平是受衝擊最為嚴重的領域。國際民主與選舉協助研究所(International IDEA)的報告顯示,2024年全球新聞自由度降至50年來的最低點,覆蓋的173個國家中有四分之一出現了下降,所有地區無一倖免。言論自由、經濟平等和司法公正等指標也呈現下滑趨勢。同時,可信選舉指標也跌至30年來的最低水平,影響了五分之一的受調查國家,並且在2020年至2024年間,近五分之一的選舉中,落敗的候選人或政黨拒絕接受選舉結果,這對民主的基石構成了嚴峻挑戰。

在美國,川普政府也積極地削弱社會對行政權力的制約,這包括了對獨立媒體的攻擊、對異議律師事務所的懲罰,以及對公民和教育組織的限制。他透過口頭攻擊記者、針對媒體公司提起訴訟和調查來削弱新聞界。例如,川普政府曾將美聯社排除在白宮活動之外,並對包括美國廣播公司(ABC News)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在內的媒體機構提起訴訟。更令人擔憂的是,川普團隊還系統性地削弱了選舉制度這一垂直制衡的關鍵環節。他持續質疑2020年總統選舉的合法性,並赦免了參與2021年1月6日國會大廈事件的示威者,聲稱對他們的起訴是「嚴重的國家不公」。此外,政府還試圖透過行政命令要求投票時提供公民身份證明,並對州級郵寄選票做法進行干預,這些都旨在削弱投票權和選舉管理的獨立性,進一步侵蝕民主基礎。

速度與獨特性:川普政府推動民主倒退的「劇本」

川普政府推動其政治議程的速度之快令人震驚,這使其與許多其他民主倒退案例有所不同。與其他國家的領導人往往逐步侵蝕民主制衡機制不同,川普團隊以罕見的早期勢頭,同步且積極地在美國民主的各個領域展開行動。在波蘭和匈牙利等國,民主的倒退也以較快的速度進行,例如波蘭執政黨在2015年上任後迅速削弱了司法機構和媒體的獨立性,匈牙利歐爾班政府在2010年上台後也在一年內迅速擴張了行政權力。然而,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分析指出,即使與這些案例相比,川普政府在執政初期數週內對民主系統的公開挑戰和制度性破壞,其壓縮的時間表和顛覆民主規範的速度仍然是異常的。例如,川普團隊在執政初期幾週內就開始公然違抗司法系統,而在波蘭,執政黨雖然迅速重塑司法體系,但直到執政數月後才開始明確否認法院的合法性。

川普政府行動的另一個獨特之處在於其優先順序與策略。由於美國根深蒂固的憲法和制度制約,使得通過憲法修正案或從根本上解除法院和立法機構的權力變得困難。因此,川普團隊將重點放在其他方式上來削弱這些橫向機構,例如「去合法化」和「規避」。比起其他倒退案例中領導人所追求的制度化變革,川普的做法更側重於規範性民主侵蝕和總統權力的過度擴張。在對待公民社會方面,川普政府特別擅長利用聯邦資助生態系統作為脅迫和報復工具。美國龐大的聯邦資金渠道和根深蒂固的公民社會體系,使得聯邦資金成為一個特別有影響力的強制工具。與大多數比較案例中領導人直接施加法律壓制不同,川普政府利用其現有的資金和監管槓桿來削弱反對派公民社會,並懲罰那些不順從其要求的組織,例如曾凍結哈佛大學的聯邦資金,並試圖撤銷其免稅地位,以迫使大學接受政府的價值觀,這反映了其對獨立公民社會的敵意。

司法獨立與反腐的挑戰:美國法治的「危險裂縫」

美國法治的基石在川普政府的領導下正面臨著「危險裂縫」,這主要體現在對司法獨立的持續挑戰以及日益增長的貪腐風險。布魯金斯學會指出,川普政府上任之初的行動就已明確地挑戰了美國憲政治理的基本制衡與權力分立原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川普上任第一天就赦免並減刑了約1500名1月6日國會大廈事件的示威者,此舉明顯無視了美國法治的公正性和獨立性,令人質疑政府未來在公共安全和司法公正方面的承諾。此外,他還要求司法部長調查前任政府,這展示了將政府「武器化」以打擊政治對手的意願,進一步削弱了公民對選舉的信任。

在反腐方面,川普政府的第二任期也帶來了更多的擔憂。潛在的利益衝突隨處可見,例如埃隆·馬斯克在政府效率部(DOGE)的領導角色。馬斯克在政府擁有眾多合約,並在中國有商業投資,卻被賦予了對關鍵政府部門和機構的無問責、非民選且不透明的權力,甚至可以接觸機密和敏感資訊。這種未經審查的權力、私人利益和準政府權力的混合,是寡頭控制的典型特徵。此外,川普政府還撤銷了前任政府要求行政部門非職業任命者承諾「完全為公共利益服務,不考慮私人利益」並拒絕遊說者禮物的行政命令,並試圖大規模解雇監察長,關閉司法部的「竊國資產追回計畫」,這些都為貪腐打開了大門。更有甚者,「Schedule F」行政命令若全面實施,將允許總統以忠誠者取代數千名職業公務員,這不僅可能削弱行政能力和政府問責制,更直接影響美國民眾的福祉和基本服務的品質。

民主韌性與應對之道:從比較中尋找美國的出路

儘管川普政府對美國民主的侵蝕速度異常之快且規模廣泛,但值得注意的是,與許多其他經歷民主倒退的國家相比,美國民主的制度化程度和公開壓制措施的嚴重性目前仍相對較低。這在一定程度上歸因於美國深厚的民主規範和根深蒂固的制度保障。例如,川普政府雖然對司法機構和媒體進行了猛烈攻擊和「去合法化」的嘗試,但尚未像土耳其、波蘭或厄瓜多那樣,通過憲法修正案或立法手段從根本上改變司法結構或媒體所有權,這為未來的民主反擊或恢復提供了潛在的途徑。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可以輕視當前的威脅。事實上,正是由於美國民主制度曾被認為是堅不可摧的,川普政府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和系統性的方式實現其權力擴張,這才更令人擔憂。面對當前的多層次挑戰,需要一個更廣泛、更協調的民主捍衛者聯盟。這包括公民、公民社會組織、州和地方政府、立法者、法院、媒體、私營部門以及勞工組織等各方力量。透過訴訟、和平抗議以及對受影響社區的支持,這些行為者正在積極應對,但仍有機會擴大參與範圍,特別是在科技行業,以避免零碎的應對措施。最終,美國民主的未來將取決於所有公民對其核心原則的積極承諾和持續捍衛,充分利用其仍存在的制衡機制,才能在嚴峻的考驗中保持韌性並找回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