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勞動監管機構深入調查Scale AI勞動實踐
在全球人工智慧(AI)技術快速發展的浪潮中,數據標註公司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為AI模型提供訓練所需的龐大數據。總部位於舊金山的業界巨頭Scale AI,正是這波AI熱潮中的核心參與者。然而,隨著其業務版圖的擴張和近期來自科技巨頭Meta逾140億美元的重磅投資,Scale AI的勞動實踐卻引發了外界關注。近日,舊金山市勞動標準執行辦公室(OLSE)證實,已針對Scale AI的勞動實踐展開調查,此舉正值業界對AI驅動下的「零工經濟」模式中勞工權益的擔憂日益加劇之際。OLSE的調查重點在於檢視Scale AI是否符合當地關於病假、最低工資和加班費等勞動法規,這對依賴大量合約工來訓練AI模型的Scale AI而言,無疑是一項嚴峻的考驗。
Scale AI發言人Natalia Montalvo向商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證實,公司正全力配合OLSE的調查,並堅稱Scale AI完全遵守所有當地法律法規。OLSE的調查範圍主要限於過去三年內為Scale AI工作(包括遠端工作)的舊金山居民。一份已刪除的公告顯示,調查人員尤其關注那些被稱為「任務執行者」(taskers)和「自由職業者」(freelancers)的合約工,而非Scale AI的全職員工。這場調查雖然不代表Scale AI一定違法,但其存在本身已為快速增長的AI產業在勞工權益方面的未來走向投下陰影。Meta拒絕就此事發表評論。
零工經濟模式下的挑戰:合約工權益與平台責任
Scale AI之所以成為舊金山勞動調查的焦點,核心原因在於其高度依賴龐大的合約工大軍來完成AI訓練所需的數據標註工作。這些「任務執行者」和「自由職業者」透過Scale AI旗下的Outlier AI和Smart Ecosystem等平台,甚至透過第三方招聘機構HireArt和零工工作市集Upwork承接任務。OLSE正積極尋求與這些工人對話,以了解他們實際的工作狀況和待遇。然而,零工經濟模式下「工人分類」的模糊性,一直是勞工權益保障的難點。Upwork對此表示,公司並未收到OLSE的聯繫,並強調「工人分類與勞動法規的遵守最終是僱用企業的責任」,Upwork本身在這些決定中不扮演角色。
這並非Scale AI首次面臨勞動監管機構的審查。科技媒體TechCrunch報導指出,美國勞工部早些時候也曾對Scale AI展開過一項聯邦調查,該調查已於今夏終止。此外,過去一年中,舊金山高等法院也曾受理兩起針對Scale AI的訴訟,部分Scale AI工人指控公司非法低薪、拒絕提供病假等福利,並錯誤地將他們歸類為合約工。這些指控凸顯了AI數據標註產業中長期存在的勞工權益問題,特別是在這些工作往往透過線上平台分發給全球各地勞工的情況下,跨境勞動監管的複雜性也隨之增加。
Meta百億美元投資後的裁員與業務調整
舊金山對Scale AI的調查,發生在Meta Platforms Inc.以約140億美元(部分報導稱143億或148億美元)收購Scale AI近半股權的戰略性投資之後,此舉旨在強化Meta在AI「超級智慧」領域的競爭力。這筆交易不僅使Scale AI的創辦人Alexandr Wang轉任Meta的AI負責人,也讓Scale AI迎來了臨時執行長Jason Droege。然而,緊隨這筆巨額投資而來的,是Scale AI一系列的內部重組與裁員行動。七月,Scale AI裁減了14%的員工,其中包括200名全職員工和500名合約工,公司將此歸咎於「市場轉變和過度招聘」。
更進一步的裁員發生在九月,Scale AI的「紅隊」(Red Team)約12名合約工被終止合約,儘管公司聲稱是因「績效未達標」,但多位前員工表示,自Meta投資後,紅隊的工作量急劇減少。紅隊負責測試AI模型潛在危害,此前OpenAI曾是其主要客戶。這種大規模的裁員與業務調整,讓外界對AI產業快速增長背後的勞動力彈性化和不確定性產生疑問。值得注意的是,Meta與Scale AI的合作也出現緊張跡象,例如Scale前高管Ruben Mayer在加入Meta僅兩個月後離職,且有報導稱Meta的TBD Labs部門傾向於使用競爭對手Mercor和Surge的服務。
AI零工經濟的倫理困境與未來走向
Scale AI的案例,不僅僅是單一企業的勞動爭議,更是整個AI零工經濟模式下普遍存在的倫理困境縮影。根據牛津大學網路研究所發布的一份報告,Scale AI的子公司RemoTasks未能達到公平工資、公平合約、公平管理和公平工人代表權的基本標準,許多工人每天僅賺取數美元。研究人員指出,儘管這些數位勞動平台及其母公司的利潤不斷增加,但往往未能轉化為工人更好的工作條件。換言之,AI的繁榮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全球數十萬名低薪且缺乏保障的數據工作者之上。
Meta對Scale AI的投資,雖然為Scale AI帶來了資本注入和新的戰略方向,但對於這些處於底層的合約工而言,前景依然不明朗。專家預計,這些工人幾乎不可能從這筆交易中獲得任何好處,因為他們通常不持有公司股份。此外,Meta的投資還引發了對市場競爭的擔憂,因為Scale AI的許多主要客戶,如OpenAI和Google,都是Meta在AI領域的競爭對手。Google在Meta入股後,已決定切斷與Scale AI的合作關係,其他客戶也正考慮退後一步。這可能導致數據標註服務的市場動態發生變化,甚至對數據工作者的工資和任務量造成下行壓力。
勞動法規與AI創新之間的平衡點
舊金山對Scale AI的調查,以及此前多起針對其勞動實踐的訴訟和聯邦調查,都明確指出AI產業在追求技術創新的同時,不能忽視勞動者權益保障這一核心問題。Meta對Scale AI的巨額投資,儘管採取了少數無投票權股權的形式以規避嚴格的監管審查,但仍引起了美國參議員Elizabeth Warren等人的質疑,他們呼籲監管機構應仔細審查此類交易,以防其構成反競爭行為或助長非法市場支配。聯邦貿易委員會(FTC)此前對亞馬遜收購AI新創公司Adept高管及微軟與Inflection AI的類似交易進行了調查,儘管尚未有明確的執法行動,但已顯示出監管機構對「人才收購」(acquihire)式AI合作模式的警惕。
Scale AI及其同業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在保持業務靈活性、成本效益的同時,確保其廣大合約工隊伍能夠獲得公平的待遇、合理的報酬和必要的福利。AI技術的發展為社會帶來了巨大的變革潛力,但這種進步不應以犧牲底層勞工的基本權益為代價。舊金山的調查,為AI產業的「零工經濟」模式敲響了警鐘,促使所有相關方,從科技巨頭到新創企業,重新思考如何在AI創新、商業利益與勞動正義之間找到一個可持續的平衡點。未來,隨著AI技術的進一步普及,如何建立一套健全的勞動保障機制,以應對數位化和自動化帶來的勞動力市場挑戰,將是全球社會必須共同面對的重要議題。





